文章作者;楊小賢
文章來源:深潛atom
2026年6月24日,豆包正式上線專業版訂閱服務,提供三檔套餐,價格分別爲68元、200元和500元。輿論迅速分裂爲兩種聲音。
一邊是憤怒的用戶,他們說:「免費的時代結束了。」「這比ChatGPT還貴。」另一邊則是意味深長的行業觀察:「字節終於開始算賬了。」
這兩種聲音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字節跳動到底有沒有商業化的壓力?豆包收費,究竟是戰略性的變現,還是被迫的止血之舉?
今年5月,一條傳聞在社交平台瘋傳:「字節悄悄砍掉了30%的AI項目,2025年AI推理成本超過80億,是營收增量的2.3倍,公司現金流撐不到2027年。」

字節員工回應稱「太假了」、「一眼假」。浙商證券數其2026年AI基礎設施預算超過2000億元。行業裏流傳的一個比喻把事情講得很清楚:一個準備花2000萬裝修的富豪,看到上個月水電費交了80塊,然後就跟全家宣佈「不行了,咱家撐不到明年了」——荒謬到不需要計算器。
闢謠是站得住腳的。字節的營收規模、現金儲備和業務基本盤都擺在桌面上,「現金流危機」這個結論並不成立。那條傳聞中所謂「砍掉30%項目」的說法,也被確認存在事實性錯誤,即「夢」和「Dreamina」非但沒有被砍,恰恰是字節當前重點發力的明星產品。
假新聞被闢掉了。但如果只停在這裏,就會錯過真正重要的問題。
傳聞本身的漏洞很多,但它在行業裏激起的共鳴是真實的。YouMind創始人玉伯在此次風波中表達的判斷,比傳聞本身更值得認真對待:用互聯網思維做AI產品是死路一條,AI產品沒有規模效應。玉伯的背景讓這句話很有分量。他於2008年加入阿里,在體系內工作了15年,主導了Ant Design和語雀的開發;2023年加入字節擔任飛書產品副總裁,一年後離職創立AI公司。在2026年6月接受虎嗅專訪時,他把這兩年的經歷總結爲「祛互聯網的魅」。一個在阿里做到P10、在字節做到飛書產品副總裁、現在自己下場做AI的人說出這句話,比任何一個分析師報告都更能說明問題:豆包今天面臨的困境,從「免費用戶越多虧得越多」,到「付費意願被免費習慣鎖死」,再到「廣告模式在AI上跑不通」,全都是從「用互聯網思維做AI」這個起點上長出來的。
《中國企業家》雜誌在6月26日發佈了一篇深度報道《字節AI遭遇甜蜜煩惱》(虎嗅也在6月29日發佈了相關分析),標題本身就給出了答案——「甜蜜」和「煩惱」,一樣都不少。
報道披露了兩個關鍵數據:豆包的日活躍用戶超過2億,但日收入卻不足百萬元;而豆包大模型的日均Token調用量已突破180萬億,一年內增長了超過10倍。一位AI基礎設施領域的創始人在接受《中國企業家》採訪時直言:如果豆包繼續保持這樣的用戶增長,其算力消耗就可能耗盡字節的資源。
火山引擎總裁譚待在採訪中試圖淡化這種焦慮,他表示「從火山引擎的角度,我們沒有評估過算力賬本,我們主要關注的是to B業務」。但在同一個採訪裏,他承認了一個細節:「外面傳的Seedance收入數據都是錯的,而且偏高。我壓力很大,財務天天問我是不是藏數了。」

連最核心的明星產品線收入都被財務追着核實。這或許不叫「現金流危機」,但確實可以稱之爲商業化焦慮。
更值得關注的是字節整體財務趨勢的變化。,字節2025年利潤約爲500億美元,字節知情人士對此數,字節2025年的資本開支約爲1500億元;《南華早報》則報道其2026年AI基礎設施預算超過2000億元——這2000億元相當於吃掉了2025年利潤的六成。抖音的年廣告收入大約4000億,聽起來很多,但AI一年就要燒掉近2000億,再扣除TikTok的海外投入以及各條業務線的運營成本,利潤被嚴重擠壓。
與此同時,多個增長引擎正在同時減速:抖音月活用戶達10.09億,同比僅增長14.43%,基本見頂;抖音電商的GMV增速從2022年的320%持續放緩至2025年的30%左右,預計2026年將進一步走低。收入增長的曲線正在趨平,而成本曲線卻依然陡峭向上——此時需要關心的已不是會不會出事,而是能扛多久。
上述這些數字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字節的投入在加速,收入卻在減速。但這只是整個集團的賬本,並不能直接回答豆包爲什麼要收費。要看清這個問題,得把鏡頭重新對準豆包自身。
先看收入端。,截至2026年上半年,豆包應用每天收入不足百萬元,主要來自電商佣金——用戶在豆包裏買東西產生的分賬。換句話說,在6月24日付費訂閱正式上線之前,豆包的C端商業化幾乎爲零。3.45億月活用戶,每天不到100萬元的收入,換算下來每個用戶每天貢獻不到0.003元。
再看成本端。據火山引擎FORCE大會上披露的數據,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調用量已突破180萬億。虎嗅《字節開始跟你算賬了》引用CSDN的成本拆解做了估算:每百萬Token的普通對話綜合成本約4元,180萬億Token的單日成本約7.2億元。國聯證券和民生證券的數字保守一些,按最便宜的模型計算,單日成本也在1.3到2.4億元之間。取箇中間值,一年就是數百億。

收入和成本之間的巨大差距,構成了豆包收費最直接的理由。但這還不是全部。
更大的問題是用戶結構。QuestMobile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AI應用新增用戶呈「下沉+銀髮」雙向延伸趨勢。虎嗅在分析豆包收費時引用花旗調研數據指出,豆包3.45億月活用戶中,學生和中老年群體佔大頭,使用場景集中在日常聊天、查資料、生活諮詢,人均日使用時長不足一小時。而真正有高頻生產力需求的職場人、開發者、專業創作者,又普遍認爲豆包的專業能力不夠用,更願意選ChatGPT、Claude或國內的Kimi。
花旗這份覆蓋1800名受訪者的調查還揭示了一個更具體的困境:45%的受訪者願意爲AI高級功能付費,但可接受的月均價格僅爲48.3元。豆包標準套餐的起點是68元,比這個心理價位高出約20元。
這就形成了一個兩頭不討好的局面:最願意付費的用戶嫌豆包不夠強,最忠實的用戶不需要付費功能。說白了就是「低端用戶用不上,高端用戶看不上」。
這種用戶結構和商業模式的錯配,放在字節的歷史上並不陌生。2020年,在線教育是字節最大的廣告主之一。字節在廣告業務上看到了教育賽道的規模,隨即成立大力教育,「4個月社招1萬人」,內部二十幾個項目同步運營。2021年「雙減」政策出臺後,大力教育倉促裁員,以「N+2賠償和黃色禮盒」收場。字節在廣告數據裏看到了一個市場的規模,卻低估了進入這個市場本身的門檻。
AI賽道正在重演類似的邏輯,但問題恰好相反。教育賽道的門檻在政策和運營,字節有流量和資金,只是沒來得及跨過去。AI賽道的門檻在技術和產品,字節的大模型能力本身不弱,但其商業基因裏的那一套——免費拉新、廣告變現——在AI上根本走不通。北京郵電大學教授王小捷接受虎嗅採訪時講得很直白:「AI廣告很難找到合適的切入方式,稍有不慎便會被誤解爲投毒。」用戶讓AI寫報告、做PPT時,你沒法彈出一條「猜你喜歡」。

放眼行業,真正在AI上跑通商業化的公司走的都是另外的路。據鈦媒體深度復盤,Anthropic的企業採用率在2026年4月已達34.4%,首次超越OpenAI,其年度經常性收入(ARR)飆升至450億美元,收入的80%以上來自企業服務。OpenAI擁有9億周活用戶,但付費率不到6%,每實現1美元收入需要投入1.6到2.25美元,Sam Altman承認每月200美元的Pro訂閱仍在虧損。
國內的分化更明顯。據澎湃新聞梳理,阿里千問嵌入了阿里雲和電商生態,騰訊元寶背靠微信的社交和支付體系,兩者的商業化都不依賴向C端用戶直接收費。真正在C端訂閱上跑出結果的目前只有Kimi——它「做減法、篩用戶」,4月ARR達到2億美元。
而百度文心一言走了一條值得單獨拎出來講的路。,2023年11月,百度在文心一言上線僅8個月後就推出了59.9元/月的專業版,成爲國內第一個向C端收費的大模型產品。這個時間點很有意思。當時國內大模型賽道還處在「拼免費額度、拼參數規模、拼用戶增速」的狂熱期,燒錢換增長是主流敘事。百度反其道而行之,把付費牆豎在了最早期。海報新聞在復盤這一決策時以「先發溢價」概括:百度從一開始就把AI熱潮和AI用戶做了區分——如果一個用戶真的對AI產品有持續需求,而不是葉公好龍式的嚐鮮,他大概率願意付費。
回頭看,這套邏輯有它的先見之明。在AI算力成本極高、商業模型完全不確定的早期,免費拉新意味着每多一個用戶就多一筆虧損。百度用付費做篩選,擋住純粹湊熱鬧的流量,留下真正有使用需求、願意爲生產力工具買單的人。這既是一道門檻,避免了對算力的無效消耗,也提前鎖定了最有價值的那批用戶。2025年2月,面對DeepSeek免費策略的衝擊,百度宣佈文心一言自4月1日起全面免費,並向已付費用戶退款。但退費不是否定當初收費的合理性,而是完成了階段性使命後的主動轉向。
這個對照,正是理解豆包收費的關鍵。百度收費是在產品早期、行業狂熱期主動做出的戰略選擇,它清醒地劃了一條線:誰是我的用戶,誰不是。豆包收費則是用戶規模觸頂、成本壓力爆表後的被動應對——到了不得不算賬的時候才開始算賬。兩者表面看起來都是C端收費,底層邏輯卻完全不同:一個是先篩選再服務,一個是先免費再收割。這就是爲什麼百度59.9元的定價在當時看着貴,現在回頭看反而顯得剋制;豆包68元的定價在當前不算貴,但對已經被免費養了三年的用戶來說,每一塊錢都是心理門檻。
DeepSeek的API定價爲這個對比加上了最後一筆註腳。,DeepSeek V4-Pro已宣佈永久2.5折定價,百萬tokens輸出僅6元,緩存命中輸入低至0.025元。作爲對比,火山引擎公佈的豆包2.1 Pro每百萬tokens輸出價格爲30元,緩存命中1.2元。兩者在同等任務上的成本差距可達5倍到60倍。DeepSeek此前公開的推理成本利潤率一度高達545%——雖然那是針對V3/R1的數據,但技術效率的優勢在V4-Pro上得以延續,說明這個定價不是燒錢補貼,而是真實成本優勢的體現。對豆包用戶來說,一個很現實的選擇已經擺在面前:每月花68元訂閱豆包,還是花更少的錢買DeepSeek API接入其他應用?當用戶遷移成本接近於零,這個價格差很難用「生態」或「品牌」來彌補。
對照這個格局,豆包的處境就很清楚了。它不像Anthropic有鮮明的企業服務基因,不像千問和元寶有超級生態可以依附,也不像Kimi已經有了精準的產品-市場匹配。坐擁3.45億月活,用戶日均使用時長不足一小時,付費意願集中在50元以下,重度用戶又嫌不夠強。在這種情況下,豆包選擇收費,不像跑通了商業模式,更像是必須開始驗證商業模式。
回到那個核心問題:字節到底有沒有商業化的壓力?
我的判斷是:沒有到「現金流危機」的程度,但增長焦慮是真實的。
字節仍然是中國最賺錢的互聯網公司之一。它的現金儲備足以支撐AI在未來多年的投入,不存在「撐不到2027」的問題。
但「有錢」和「商業模式跑通了」是兩回事。豆包每天的收入不足百萬,而每天的算力成本卻高達數千萬乃至上億。火山引擎的ToB業務確實在增長——MaaS Token的市佔率達到了49.5%,此前市場傳聞Seedance單月收入超過10億元。但譚待本人已經表示這個數字偏高,B端業務的增長目前還遠遠追不上C端推理成本的膨脹速度。

真正的問題是:每一分增長都有代價,但代價的增長速度比增長本身更快。
字節的商業DNA長期以來建立在「流量稅」之上——將海量用戶注意力集中到自己手中,然後向需要這些注意力的廣告主收費。這套模式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無往不利。但到了AI時代,核心成本變成了GPU集群的電費和折舊,產品的邊際成本不降反升。「越多用戶→越多虧損」替代了「越多用戶→越低成本」這條互聯網鐵律。字節的整個商業模型需要重構。
豆包收費,是這場重構的第一步。
文章開頭問:豆包收費,是戰略性變現還是被迫止血?
正確答案可能介於兩者之間。說是戰略性變現,字節確實在主動探索——專業版的辦公任務模式接入了豆包2.1 Pro,Seedance 2.5即將發佈,火山引擎的MaaS業務在B端勢頭正猛。說是被迫,豆包的日收入不足百萬、日成本數千萬乃至上億,這個剪刀差不會自己縮小。
但真正重要的判斷或許在另一個層面。多家媒體援引知情人士稱,豆包在2026年不會將付費用戶滲透率作爲核心考覈指標。這個細節比定價方案本身更能說明問題:字節沒有指望靠訂閱一夜之間抹平虧空,它要做的是一次謹慎的商業化試水——驗證中國用戶會不會爲一款AI助手買單,願意花多少錢買單,買了之後會不會續費。
這次試水的結果,不止關乎豆包一個產品。它測試的是字節能否在「流量換廣告」的舊模式之外找到一條新路。用戶增長見頂了,廣告收入增速放慢了,AI的成本邏輯與移動互聯網恰恰相反——豆包收費是字節對這個問題交出的第一份答卷。分數如何,看續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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