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爲 新知101,鈦媒體經授權發佈)
文 | 新知101,作者 | 程默
2026年春天,皖北某縣城的鳳凰街,一條不過800米長的普通街道,在過去18個月內完成了它近十年來最劇烈的商業迭代。
街口原本是一家開了二十年的蘇果超市,2024年底關門歇業,原址被一家「好想來」量販零食店取代。再往前走兩百米,原先賣五金雜貨的老王夫妻店,去年改頭換面成了「趙一鳴零食」,門頭明黃色,夜裏亮到十一點。街中段原本空置了大半年的鋪面,半年前被「蜜雪冰城」拿下,每天下午放學時間,門口排隊的初中生能堵住半條人行道。
而在街尾,那個曾經掛過「肯德基敬請期待」圍擋的位置,終於在2025年國慶期間開業了——這是該縣城第一家肯德基。開業當天,門口排隊的隊伍拐了兩個彎,有人在社交媒體上發帖:「我們縣城終於有肯德基了」,配圖是一張全家桶的照片,獲得了三百多個點贊。
這四條街上發生的故事,正在中國2800多個縣級行政區劃內同步上演。從東北的邊境小城到西南的山地縣城,從東部沿海的百強縣到西部剛剛摘掉脫貧帽走向振興的鄉村。
這些看起來互不相干的場景,指向同一個事實:7.5億縣域人正在被一場零售革命重塑日常生活。這場革命的先鋒,是零食量販店、奶茶連鎖和快餐巨頭——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祕密:萬店。
從縣城主街拐進社區巷子,步行不過十分鐘,你大概率會撞見至少一家量販零食店、一家蜜雪冰城或者古茗、和一家連鎖超市。這種「一米生活圈」在過去兩三年內迅速成型。
數據更直觀:截至2025年底,鳴鳴很忙旗下門店已達21948家,覆蓋全國75%的縣城。全年新開加盟店7813家,閉店率僅1.2%。這意味着,平均每1.1小時就有一家鳴鳴很忙門店在中國某個角落掛牌營業。另一巨頭萬辰集團同期門店數達18314家,全年淨增4118家。兩大巨頭合計門店超過4萬家,佔據量販零食市場75%以上份額。
這個規模的深層含義不在數字本身,而在於它對縣城日常生活節奏的重新編碼。以前縣城人買零食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去超市排隊結賬,要麼去夫妻老婆店忍受有限的選擇和偏高的價格。量販零食店的出現,把零食消費從「專門跑一趟」變成了「順手的事」。一瓶500ml可口可樂賣2.3元,比大型超市便宜近40%,是便利店價格的半價——這種價差不需要湊單、不用等大促、不看會員日,每天如此。
量販零食只是故事的一個縮影。蜜雪冰城則早已是縣域商業的地標性存在。2020到2023短短三年間,蜜雪冰城開出近2.5萬家店,以一己之力幹碎了連鎖餐飲的天花板。
2025年底,蜜雪冰城全球門店總數逼近6萬家,三線及以下城市門店佔比達57.6%。蜜雪冰城的大擴張也給全行業上了一課:五環外的下沉市場,比想象中大得多。
蜜雪冰城給中國餐飲業上的第二節課是:想一年開出一萬家店,靠直營是不可能的。它的擴張邏輯:自建供應鏈、極致壓縮成本、以加盟模式快速複製。在蜜雪冰城出現之前,縣城年輕人想喝一杯「像樣的」奶茶,要麼沒有選擇,要麼價格偏高。蜜雪用3元的檸檬水、4元的冰鮮檸檬水、6元的奶茶,把這個市場從無到有地做起來了。
或許是受到蜜雪的啓發、認清了經濟現實後,百勝改變了近幾年的打法:肯德基下沉,必勝客降價。2025年,肯德基一口氣新開1349家門店,覆蓋了270個新城鎮。爲了適應縣域市場,肯德基甚至推出了「雙子星」門店模式:肯德基和必勝客共用廚房、共用員工、共用設備,一套班子幹兩份活。這種店型目前已在湖北、安徽、廣東、浙江、江蘇等縣鎮開出約10家門店,全部集中在2025年9月之後。
連鎖品牌在下沉市場形成的合力,正在改變縣城商業生態的基本面。量販零食店提供「多快好省」的日常零食補給,蜜雪冰城提供低門檻的社交飲品,肯德基提供標準化的快餐體驗——三家各佔一個高頻場景,共同編織出一張覆蓋縣城居民每日生活的時間網格。
如果把時間撥回到2016年。縣城人怎麼買東西?消費心理是怎樣的額?
那時候,如果你想在縣城買點零食,選項不超過三個:去本地最大的超市,但結賬排隊至少要等十分鐘;去街邊的夫妻老婆店,貨架上落着灰,SKU撐死了兩百個,一瓶可樂比城裏貴五毛錢還愛買不買;或者,等週末開車去市裏的大潤發,一次性囤半個月的貨。
想象一下安徽某縣的王家。一家四口:王師傅在縣裏汽修廠上班,妻子李姐在社區超市做收銀,兒子讀初中,女兒上小學,還有兩位老人同住。2022年,他們的日常購物還帶着老縣城的影子——早上六點,菜市場裏擠滿攤販,新鮮蔬菜、活魚現殺,價格親民但品質靠眼力;下午下班,順路進小賣部買包煙、幾袋散裝零食,貨架上塵土飛揚,SKU不過兩百種。晚上,偶爾去老商場轉轉,衣服動輒幾百,品牌溢價明顯,卻總覺得「不夠划算」。
那時候也是縣域消費的「品牌崇拜」時代。
在江西某縣城讀高中的小陳回憶:「那時候,誰穿一件以純的T恤,胸口那個logo就是『我家條件還不錯』的無聲宣告。喝飲料要喝康師傅冰紅茶,吃零食要吃奧利奧——不是因爲這些最好吃,是因爲電視廣告裏天天放,大家只認識這些牌子。」
這是消費選擇的問題,也是基礎設施的問題。信息差和渠道壁壘共同構築了一座看不見的牢籠。
在量販零食出現之前,縣域零售的底層邏輯是「有什麼賣什麼」。本地經銷商從市裏拿貨,市裏從省代拿貨,省代從廠家拿貨——每一層加價15%到20%,五到六層下來,一包出廠價2塊錢的薯片,到縣城消費者手裏已經變成了4塊5。更關鍵的是,層層加價的同時也在層層篩選:那些毛利率不夠高的產品,根本沒有動力鋪到縣城的貨架上。所以縣城人常年只能買到那些「大路貨」——康師傅、統一、樂事、奧利奧,翻來覆去就那幾個牌子。
電商一度被視爲縣域消費的救星。
電商打破了第一個壁壘:信息差。縣城人第一次知道,原來零食的世界如此廣闊,原來同樣的東西網上便宜這麼多。比價意識開始覺醒。
但電商沒有打破第二個壁壘:即時性。一包9.9元的零食,快遞費要3元,還得等兩三天。衝動消費的「衝動」早就涼了。縣城人依然需要線下渠道來解決「今天就想吃」的需求,而線下依然貴、依然少。
於是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線上買貴的、線下買便宜的」分化:大件、品牌商品在網上買(因爲便宜),日常小東西就在本地解決(因爲方便)。但這種分化是不穩定的,因爲「日常小東西」的線下價格依然偏高,消費者心裏始終有一本「被宰」的賬。
這就是量販零食出現之前,縣域消費的真實圖景:選擇少、價格高、不方便。三樣全佔了。
量販零食店的出現,解決了「價格」「選擇」和「距離」三個問題:通過供應鏈重構帶來了結構性優勢;一家120平米的量販零食店,SKU通常超過2000個,是同等面積超市零食區的兩倍以上;鳴鳴很忙的門店網絡已經覆蓋了全國75%的縣城,萬辰集團緊隨其後。在很多縣城,步行15分鐘內必定有一家量販零食店。這意味着零食消費從「專門跑一趟」變成了「順手的事」——下班路上拐個彎,接孩子放學順路,遛彎的時候溜達過去。
這三板斧砍下去,傳統零售業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2024年,全國超市渠道的休閒食品GMV佔比從2019年的49.2%下滑到45.8%,雜貨店從24.2%下滑到22.7%,而專賣店(主要是量販零食店)從7.6%飆升至11.2%。短短五年,市佔率提升了近一半。
這不是此消彼長的存量博弈,這是效率對低效的系統性替代。
而這伴隨的深層次的邏輯是縣域消費者心智的變化,遠比想象中大。
2015年前後,縣域消費的核心特徵是「品牌崇拜」。那時候,縣城人買衣服要去「以純」「美邦」,喝飲料要喝「康師傅」「統一」,吃零食要吃「奧利奧」「樂事」。品牌是質量的擔保,是身份的象徵,是社交貨幣。一件以純的T恤,胸口那個logo就是「我在縣城過得還不錯」的無聲宣告。
2020年前後,電商的普及開始鬆動這種品牌崇拜。縣城人發現,淘寶上能買到的東西比縣城實體店多得多,而且更便宜。但電商也有它的侷限——你摸不到、試不了、等不及。於是出現了一種「線上買貴的、線下買便宜的」分化:大件、品牌商品在網上買,日常小東西就在本地解決。
2023年之後,量販店的崛起徹底改變了縣域消費的底層邏輯。縣城人發現,原來在家門口就能買到比網上還便宜的東西——不是打折促銷,是天天這個價。而且選擇比超市多、東西比小店新鮮、購物環境比菜市場好。三個字:多、快、省。

這個變化背後,是縣域消費者消費觀念的深刻轉變:從「認牌子」到「認價格」,從「要面子」到「要裏子」,從「被動接受」到「主動比較」。
黑蟻資本2025年發佈的縣域消費者研究報告提供了一組很有意思的數據:縣域家庭年收入均值約9.6萬元,住房自有率高、負債低,消費韌性遠超一線城市。他們不是簡單地「降級」或「複製城市」,而是在理性算計與情感溫度之間找到了一套獨特的「摺疊式消費」。
什麼叫「摺疊式消費」?就是同一消費者,在不同品類、不同場景下,消費決策的邏輯完全不同。買米麪糧油這種「剛需」,他們追求性價比,能省則省;買教育、醫療這種「投資」,他們捨得花錢,願意溢價;買美容、旅遊這種「悅己」,他們把它當作「精神支柱」,不會輕易削減預算。
這套「摺疊式消費」邏輯,與萬店零售模式天然契合。量販零食店提供「便宜得不用猶豫」的日常消費——一包薯片才兩三塊錢,買不買根本不需要思考。這種「零決策成本」的消費體驗,是傳統零售無法提供的。
量販零食店用數據系統來決定賣什麼。每個SKU的上架和下架,都由銷售數據說了算。賣得好的,加量;賣得不好的,淘汰。這個過程不依賴於任何人的主觀判斷,完全是市場在說話。
這套機制帶來的結果是:縣域消費者終於有了「投票權」。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你只需要用購買行爲來表達。而你的每一次購買,都會被系統記錄、分析、反饋到選品決策中。
這不是一個抽象的理論,而是一個每天都在發生的現實。比如說,某個縣城門店的數據顯示,本地消費者特別喜歡麻辣口味的豆乾,這個信息會上報到總部,總部會聯繫廠家增加麻辣豆乾的供應量,甚至開發專門針對這個區域的產品。三個月後,你可能就會發現貨架上多了好幾種你從沒見過的麻辣豆乾。
這種「需求驅動供給」的模式,在傳統零售時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那時候,供給和需求之間隔着好幾層中間商,每一層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消費者的聲音根本傳不到廠家那裏。現在,供應鏈被壓縮到極致,消費者的每一次購買都直接反饋到生產端。
這就是萬店模式的真正威力:它不只是「賣東西」,它是在重新組織供給和需求之間的關係。當你有了一萬家門店、一億多會員,你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零售商,你是一個掌握着海量消費數據的平台。你知道7.5億縣域人想要什麼——不是你以爲他們想要什麼,而是他們用購買行爲告訴你的。
如果效率型消費滿足了縣域人的「理性賬本」,那麼情緒消費則在解決另一個問題:如何用低成本獲得快樂。
在一些縣城的商場裏,盲盒、手辦、「穀子」(徽章)正在成爲年輕人的新寵。一名學生告訴新知,她喜歡買三麗鷗聯名玩偶,「均價20元左右,這些小物件能給生活增加一點樂趣」。另一位消費者在社交平台上「曬穀」時說:「我喜歡買『吧唧』和掛件,價格都在自己可承受的範圍內」。
品牌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需求。好想來在門店設立了「潮玩區」,引入三麗鷗、哪吒2等熱門IP,8.8元一個的正版盲盒迅速成爲爆款。這種「潮玩引流、零食變現」的模式,讓好想來跳出了「低毛利、靠走量」的行業困局,構建了更健康的盈利結構。
如果說盲盒和「穀子」滿足的是「擁有的快樂」,那麼貓咖、劇本殺、密室逃脫這些「體驗式消費」,滿足的是「社交的快樂」和「逃離日常的快樂」。
比如安徽泗縣,一家名爲「小怪獸貓咖」的店,正在成爲當地年輕人的新據點。人均消費不到30元,可以喝咖啡、吃甜點,還能和十幾只貓咪互動。「週末基本滿座,需要提前預約。」店主告訴作者,開業半年就已經開始盈利,復購率超過40%。
這家貓咖的成功,折射出縣域消費一個更深層的變化:年輕人不再滿足於「買東西」,他們開始追求「體驗」和「氛圍」。
在縣城,能提供「第三空間」的場所曾經非常有限。咖啡館太貴、酒吧太吵、KTV太土、書店太少。年輕人想找個地方坐坐、聊聊天、拍拍照,選擇非常有限。貓咖、劇本殺、DIY手工坊這些新業態,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白。
它們有幾個共同特點:第一,客單價不高,三五十塊錢就能玩一下午;第二,有社交屬性,適合三五好友一起來;第三,有「出片率」,適合拍照發社交媒體;第四,有「沉浸感」,可以暫時逃離日常生活的瑣碎。
這些特點,精準擊中了縣域年輕人的心理需求。他們不像一線城市年輕人那樣被高房價和「996」壓得喘不過氣,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煩惱——縣城生活單調、機會有限、和上一代的觀念衝突。一個幾十塊錢的貓咖、一場幾個小時的劇本殺,是成本最低的「精神按摩」。
投資機構也開始關注這個領域。有分析指出,縣域「輕體驗」消費市場目前還處於早期階段,供給遠小於需求。隨着萬店零售業態的成熟,量販店積累的客流、數據和渠道能力,完全可以向這些體驗式業態延伸。想象一下:你在好想來買完零食,順便在前臺買一張隔壁貓咖的優惠券——這種跨業態的聯動,正在成爲現實。
情緒消費在縣域市場的爆發,不是偶然的。它有幾個重要的時代背景。
第一,縣域年輕人的「向上流動」預期在降溫。十年前,一個縣城年輕人的人生劇本通常是:考上大學、留在大城市、出人頭地。現在,這個劇本越來越難演了。房價高、競爭激烈、生活成本高,留在大城市的門檻越來越高。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返鄉」,或者在縣城「躺平」。當「向上流動」的預期降溫,「及時行樂」的需求就會上升——既然未來不可期,那就先享受當下。
第二,社交媒體的「種草」效應在下沉。抖音、快手、小紅書的普及,讓縣域年輕人接觸到了和一線城市同樣的內容。他們看到大城市的人在玩盲盒、在打卡貓咖、在曬「穀子」,他們也想要。過去,這種「想要」因爲供給不足而無法實現;現在,萬店網絡把供給送到了家門口,需求自然就釋放了。
第三,縣域經濟的「底盤」足夠紮實。情緒消費的前提是「基礎消費」已經被滿足。如果連吃飯都成問題,沒人會去買盲盒。過去十年,縣域居民收入持續增長,恩格爾係數不斷下降,基礎消費的佔比在降低,可選消費的空間在擴大。這爲情緒消費提供了經濟基礎。
這三個因素疊加,構成了情緒消費在縣域市場爆發的「完美風暴」。
最後,讓我們把視野拉高一點,看看萬店零售對縣域經濟的更深層影響。
過去,縣域經濟的「基礎設施」主要是物理層面的——公路、電網、通訊基站。這些基礎設施讓縣城「連接」上了全國市場,讓縣城人「買得到」東西。
萬店零售的崛起,正在構建縣域經濟的「新基建」——一套覆蓋全國的、高效的、數字化的商業基礎設施。這套設施讓縣城人「買得好」東西——選擇更多、價格更低、購物更便捷。
這套「新基建」的價值,怎麼強調都不爲過:它確實創造了大量就業、帶動了本地供應鏈的發展。量販店銷售的產品中,有一部分是本地生產的。隨着門店數量的增加,採購規模擴大,本地廠家可以獲得更穩定的訂單、更大的發展空間。這有助於縣域經濟的產業升級。
它激活了縣域的商業生態。萬店品牌的進入,帶來了更激烈的競爭,也帶來了更高的標準。本地的小店、夫妻老婆店,要麼被淘汰,要麼升級。不管哪種結果,縣域商業的整體水平都在提升。
它改變了縣域人的消費觀念。從「有什麼買什麼」到「想買什麼就有什麼」,這不僅僅是方便了一點,更是一種「權利」的回歸——消費者終於有了真正的選擇權。這種變化是潛移默化的,但影響深遠。
7.5億縣域人,不是消費市場的「邊緣」,而是新週期裏的韌性之源。零售業正以近場、高性價比、情感溫度的方式,重塑他們的每一天:從晨市到夜燈,從算計到微笑。從虹橋出發的田野調研,到如今的萬店規模,這場敘事還在繼續。縣域不是退場,而是重返——帶着理智的摺疊,和情感的綻放,走向更穩健、更溫暖的未來。
而當萬店網絡把效率和情緒同時送到家門口,縣域人正在用最樸素的方式回答那個老問題:什麼樣的生活才稱得上「好」?答案或許是——不用等、不用湊、不用將就。
而這場革命遠未到終點。
風險及免責聲明:以上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富途任何立場,亦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富途對此不作任何保證與承諾。更多信息
評論(1)
發表評論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