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朱寧：你沒法賺你認知之外的錢，關鍵性思考很重要︱重陽Talk Vol.13
投資可以說是科學和藝術的結合。科學指的是關於宏觀經濟的研判、企業基本面的分析等可以用量化去框算的方面。藝術則是指投資者的認知和行爲框架。這方面其實也很重要，但是從投資的實踐來看，多數投資人，特別是個體投資人，對於科學重視非常多，對於投資認知和投資行爲方面的重視度相對不夠。
本期重陽Talk由重陽投資合夥人、財經作家舒泰峰主持，邀請著名行爲金融學專家、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院長朱寧教授，一起探討誰是投資者的朋友，誰又是投資者的敵人。
【全文9224字，乾貨很多，但也很長。歡迎下載「小宇宙」APP，找到「重陽Talk」收聽音頻版。】
（一）朱寧談與導師羅伯特·席勒交往
舒泰峰：朱寧教授師從羅伯特·席勒教授，著名的行爲經濟學大師和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想請朱教授分享一下和導師的交往，以及他對你有什麼樣的啓發？
朱寧：其實我覺得我是特別幸運的，在北美求學時，一共有三個不同導師，他們對我都不只是學術研究上的幫助，而且從整個品格和行爲上言傳身教，對我有很大影響。席勒教授除了他的研究成果，我覺得對我來講有兩個特別大的啓發之處：
第一是他非常單純謙遜。在他得了諾獎之後，有一次因爲美聯航機票超售了，席勒教授沒法上飛機。著名新聞報刊就做了個很大的文章，說「把諾獎得主給趕下了飛機」。他後來接受採訪時就說「我從來不認爲因爲我得了諾貝爾獎，所以跟其他人有什麼不一樣」。這啓發我要始終對學術保持純粹，對生活保持純粹。
第二是他特別緻力於分享自己的知識和研究。每年在冬季達沃斯（瑞士達沃斯論壇）時，記者或是與會者者問他任何問題，只要不是時間真的來不及了，他都會非常耐心地與對方交流探討。這也啓發我後來回國寫書、進行公開演講、和大家交流，我也覺得要把學術成果傳播給更多的人。
（二）爲什麼要重視行爲金融學？
舒泰峰：想請朱教授幫我們構建一下投資認知的系統體系。投資認知或者稱爲「行爲金融」其實是非常重要的。大多數投資者可能是在某一個方面很強，比如技術分析上，但是他們關於投資認知的整體框架不足，導致他們的技能只是一鱗半爪，看不到「森林」的全貌。所以我想請朱教授再介紹一下，您這兩本書《投資者的朋友》和《投資者的敵人》，創作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出發點？想給大家帶來什麼樣的啓發？
朱寧：我當時寫這兩本書非常簡單和直接的原因，是爲了彙總自己在清華大學和上海交通大學授課積累的課件。這些內容我已經跟我們MBA和EMBA的學員講過很多了，那爲什麼不能通過書的方式讓更多人接觸到行爲金融這個領域？我最初的創作大概是十年之前，剛剛回國不久，那時行爲金融還在經歷一個非常高速的發展階段。而整個行爲金融學領域，從席勒教授和17年的諾獎得主塞勒教授兩個人80年代中期開始研究，到現在也就是40年的時間。如果從法瑪教授60年代提出有效市場假說算起，行爲金融也只是現代金融理論發展一小半的時間才開始誕生。所以我當時最主要的驅動力，就是想跟國內的讀者和投資者分享過去這二三十年整個行爲金融學裏取得的一些成就。
爲什麼我想介紹行爲金融學呢？雖然這是我研究的一個領域，也是席勒教授獲得諾獎的一個重要原因，但也是因爲涉及到大家都關心的一個問題：爲什麼我們傳統的金融理論沒能幫助我們有效地識別和預測金融危機的爆發？這也是金融危機爆發之後，一個從政府到投資者到學界都在問的問題。所以我當時也是站在後金融危機時代（2010-2011年）的背景下寫了這本書。
席勒教授在給這兩本書寫推薦時說了一句話，我也反覆在跟大家交流，就是「投資是一項反人性的活動」，這讓我突然意識到爲什麼要進行投資者教育和宣講。投資之所以困難，是因爲它和人與生俱來的本性很可能不一致，甚至是格格不入。巴菲特也講過一句類似的話：「別人貪婪時我就恐懼，別人恐懼時我貪婪」。總結所有巴菲特的傳奇根基就是這兩句話，但真正能做到他這兩句話的人非常少。所以我覺得在行爲金融裏有三個主要任務：第一理解投資者，第二能夠幫助投資者理解自己，第三能夠幫助他們糾正自己之前犯的或者看到別人犯的很多錯誤，成爲更好的投資者，獲得更好的投資收益。
舒泰峰：朱教授《投資者的朋友》自序裏面有一句話讓我非常印象深刻：行爲金融爲散戶提供的是關於市場和自我「第一性」的認識。我覺得這個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必須要深入到第一性原理去才能夠理解所有投資行爲。
（三）如何應對市場低迷時的絕望恐懼？
舒泰峰：我覺得投資者虧損大致可以分爲三個階段：第一個是在股市非常樂觀的時候追漲，因爲追漲導致價格過高，下跌的時候就產生虧損；第二個階段叫躺平階段，是在股市調整的初期，市場已經在變好了，但是投資行爲沒有發生相應的改變，於是慢慢就被套牢了；第三個階段叫殺跌階段，跌的時間足夠長或是在股災的那種急速下跌的情況下，投資者陷入絕望，做出殺跌行爲。這三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有相應的投資誤區。不過我們把順序倒過來，請朱教授先給我們條分縷析一下，如何去看待和應對市場低迷期？
朱寧：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先講講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裏巴菲特做了些什麼。當時的美國股市大概在6個月的時間裏，從超過1萬點跌到不到7,000點，整個大盤跌了30%多，以貝爾斯登和雷曼兄弟爲代表的美國非常重要的金融機構申請破產。高盛也一度成爲國有化的目標，於是他就給巴菲特打了個電話。巴菲特這時做了他最擅長的事，在高盛的股票80多塊錢，也就基本上是它上市的IPO價格，買了大量高盛股份，而且買的是優先股，保證在一定收益之後，還有轉變成爲普通股的選擇。巴菲特之所以在過去半個世紀成爲了一個美國股市的傳說，我覺得很大成分是因爲有這樣的特質。
我們還曾經帶學生去過奧馬哈看他，他說我當時之所以把家從紐約市搬到了奧馬哈，除了這裏是他的老家，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受「明天股票是什麼價格」、「下個季度公司是多少盈利」這種短期主義者的影響。我們很多投資者非常關注明天股價是漲了還是跌了，自己下個月是賺了還是虧了，這是對投資缺乏正確的意識。就像巴菲特原話：「投資是滾雪球，怎麼把一個雪球滾大？你只需要同時做兩個事，一個是確保雪道足夠長，一個是確保雪道上的雪足夠多」，足夠長的雪道就是時間，足夠多的雪就是有足夠多的好企業和足夠大的經濟體。
從這角度來講，我覺得美國在過去一個世紀有的，當下中國的經濟也都有。所以即使在經濟增速放緩時，即使在面臨一定的挑戰和風險時，仍然有很多偉大的企業不斷地成長。回到第一性，這是因爲投資的原則和原理並沒有變。
那麼爲什麼現在大家特別得恐懼？我覺得就像泰峰講的，人不但追漲，而且殺跌。人之所以會追漲殺跌，很大程度上就是很多的投資者不是客觀地想明天的股市是什麼樣，而是會回過頭看一看昨天的股市是什麼樣，再用昨天發生了什麼，去影響甚至決定他對明天的判斷。而大量的研究表明資本市場，特別是股市，恰恰是個隨機行動，沒有股票永遠漲不下跌，沒有資產永遠跌不上漲。因此這種波動的性質和人的線性思維模式，兩者之間非常不協調，這是一個根本的原因。
舒泰峰：朱教授一開始講到巴菲特在2008年的操作，他買進高盛是80多，進去之後高盛的股價還在跌，但是過了一年多就翻倍了。這就是巴菲特抓住投資的「第一性原理」的地方，知道高盛它是一個好股票，然後市場的下跌時候也正好給他創造了一個非常好的買入機會和時點，這也是高手厲害的地方。
朱寧：他既有勇氣，又有經驗，同時手裏還有錢。他會把現金當作一種資產，一種選擇。我覺得這是他和很多普通的投資者不一樣的一點，他不會覺得自己的錢放在這裏今天沒有賺錢，而是覺得錢放在這裏是爲了以後能一下子賺很多的大錢。
他還有一個很打動我的話，這句話可能做私募股權投資的朋友非常熟悉。他說我投資一個股票，比如高盛、可口可樂、喜事糖果，往往不會想買這個股票會賺多少錢，而是想最壞的情況下我是否能不虧錢？這點和很多普通的個人投資者想法特別不一樣，普通投資者想的是收益端，而巴菲特想投資想的是風險端。他想的是怎麼能夠立於不敗之地，這也是他可以長期複利的原因。我們很多投資者往往沒有意識到虧錢多麼影響你的長期複利成長。
舒泰峰：這用專業術語講叫「絕對受益」。我們重陽投資也堅持絕對收益理念，就是「寧願少賺，不要大虧」。
朱寧：席勒教授有本書叫《敘事經濟學》，「敘事」指的是在市場裏面突然形成了一種普遍的觀點。比如有一段時間我們以爲房價永遠不會下跌，但是最近年輕人認爲房價永遠不會再漲，而這就是兩三年的事情，股市裏也一樣。整個社會輿論和心理都有一種逐漸加強的過程，每個個體就可能屈從於從衆心理，認爲大家都這麼說的，那我也應該這麼做。我覺得這也關乎個人的獨立思考，即所說的「關鍵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的能力，這在投資中也非常重要。人們經常會說「你沒法賺你認知之外的錢」，但確實是這樣，有的時候貪婪和恐懼就在一線之間，有人能做出正確的選擇，但很多人做出的是錯誤的選擇。
舒泰峰：所以做投資是要獲取信息，但首先要辨別這個信息的真僞，用獨立的思考去化解它。這也是我覺得朱教授給出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點，可以破解過度悲觀這種情緒的一個重要法寶。
朱寧：是的，我經常跟投資者分享說，如果我能夠幫助投資者改掉一個錯誤，能夠最大化地提升投資收益，那我覺得應該是學會止損，特別是在熊市中。但是我也覺得大家要長期保持對於投資的信心和信念。《黑天鵝》的作者塔勒布寫了一本新書，叫《非對稱風險》，裏面說人生最大的風險就是不冒風險，我覺得不是說大家現在一定要all in，但是我覺得在熊市之中，很多投資者就會被整個市場這種情形所壓垮。但市場裏有句話叫「你不理財，財不理你」，如果你理財還不能賺錢的話，你不理財可能更不可能賺錢。如果你完全不想冒風險，那就只能接受日益降低的銀行存款利率了。
舒泰峰：我同意朱教授的判斷。多數人其實不喜歡股價的下跌，但前面提到的巴菲特其實某種程度上反而歡迎股價的下調。
朱寧：這也是巴菲特比較特別的一點，他從來不覺得持有現金是一個浪費。而大量的散戶就會認爲持有現金是浪費，如果帳戶裏有10萬塊錢，就得把這10萬塊錢全都買成股票心裏才踏實，沒有想到在經濟學中所說的「機會成本」，即任何一塊錢都有它的機會成本，買了這個股票，它有可能下跌，就不能再去買其他那些被低估的資產了。
舒泰峰：我記得巴菲特對自己有要求，最早是規定身邊要有200億美金以上的現金或者現金等價物，後來又要求提高成300億，這幾年他手上現金其實都超過1,000億了。這些錢就是股災的時候他拿去抄底的，反而增厚了他的收益。
朱寧：還有一個特別打動我的地方，就是他說：「你一定不要試圖賺走市場裏所有的錢」。市場上一定有人能夠交易可可期貨來賺錢，但這個不適合我，因爲我對可可一點都不了解。所以他也講過要買自己熟悉的東西。如果你不了解一個東西，你還想去賺錢，那你可能就會進入一個你所不知的有風險的領域，最後可能虧了錢。所以我們要了解自己的界限，承認每個人都術業有專攻，但不是每個人都把市場上所有錢都賺走。
舒泰峰：這就是他的「能力圈原則」，買股票不踏出自己的能力圈。剛才朱教授提到您當時去拜訪過巴菲特。我們知道要見巴菲特是挺難的，您當時見他是什麼契機？對他有什麼直觀的感受？
朱寧：當時還真是一個挺有趣的經歷，07年我和另外一位教授兩個人帶了40多位的加州大學MBA學生去拜訪的。他每年都會定向邀請，或者接受一些學校的申請，歡迎這些學校的學生去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總部。
我對巴菲特最直觀的印象有三個。第一點是他身體真的很好。我們去拜訪他時，他七十七八歲了，站着給我們講了一個半小時。第二他確實非常會講故事，大家全程都全神貫注地聽他分享。第三他對教育和年輕人非常關心，是個親和力非常強的人。那次他還請我們所有人去他每次和比爾·蓋茨吃飯的牛排館吃飯，我還坐上了他開的車。所以我覺得他真的是很樂於自己做的事情，現在可能未必是爲了錢，而是他覺得在做自己認爲有價值、有趣的事，這點他和芒格真是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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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哪些心理誤區導致我們投資套牢？
舒泰峰：我們剛剛探討了「投資三個階段」中的殺跌階段，倒數第二個階段叫躺平階段。這是在牛市調整的初期，股價開始下跌了，很多投資者不去做相應的投資動作改變，而是選擇躺平，把帳戶關上不看了，也就是不會止損。我想進一步跟朱寧教授探討，爲什麼股市調整時我們會選擇躺平，有什麼深層次的認知誤區？我們又怎樣從方法論上去破解它？
朱寧：有些人10塊錢買了一個股票，跌到8塊，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有浮虧，他們就忘了投資的初心。本來進市場買股票是爲了賺錢，但處在浮虧階段時，投資目標突然變成了要不虧錢，回本、解套成了整個投資最重要的目標。這是來自於人類進化過程中一個非常深層次的行爲，叫損失規避。人特別不願意面對損失，無論是物質、金錢上的，或是心理、情感上的，因爲他們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股票跌了，但如果不止損，哪天解套了，心理上就很滿足，覺得你看我至少沒買錯，我沒虧錢。
這是一個很深層次的問題，反映在投資裏就是：第一，在有浮盈和浮虧的股票裏，投資者一定非常願意賣有浮盈的股票；第二，很遺憾地說這往往意味着賺錢的股票拿不住，賣得太早，而虧錢、該止損的股票一直拿在手裏；第三，更要命的是虧到一定程度，投資者會產生「鴕鳥效應」，他不看股票帳戶，後來都忘了這支股票的存在了。芬蘭的行爲經濟學研究發現，在牛市的時候，投資者平均每天查一次自己的股票帳戶，看看賺沒賺錢、賺了多少；在熊市的時候，投資者每週查帳戶一次都不到。
這也表明整個市場環境的變化對於投資者看待投資的態度有很大的影響。正如剛才泰峰講的，其實下跌的時候或者調整的時候才是你重新佈局和配置最好的時點，因爲那時不但差的股票價格下跌，好的股票也下跌了。但是恰恰這種很重要的寶貴的投資機會，投資者往往在這個時候已經可能對投資完全喪失信心，躺平不聞不問了。
這時其實更應該反思第一階段爲什麼會買進這些股票。自我批評永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這對成爲一個好的投資者非常重要。這種自行反思的能力，我覺得是成爲一個成功的、優秀的投資者必不可缺的品質。
（五）過度自信在投資中的危害
舒泰峰：現在我們回到股市投資虧損的第一個階段，在牛市的樂觀時期出現追漲的行爲，這背後又有哪些認知誤區？從行爲金融上如何去化解？
朱寧：我們做的大量學術研究都表明，個人投資者（或者稱爲散戶、小白）的相對收益相對於市場大盤，在熊市其實是不太差的，反而是在牛市散戶會明顯地跑輸，這在全球幾乎各個主要的資本市場都一樣。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因爲一來牛市才能賺錢，二來這表明牛市時直接跟蹤市場買個指數，可能比絕大多數散戶自己去挑選表現還要更好。
我們剛才探討了市場環境變化時學會賣和在市場不好的時候學會買，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能夠不要在高點上大量地進入市場。在英文裏有個笑話，說投資挺容易的，無非就是「買低賣高」（buy low sell high），但大部分的投資者「買高賣低」。
究其原因，我覺得有三點：第一，和殺跌一樣，追漲的過程也反映出了人的線性思考方式。小白看到前6個月或前3個月這股票漲了30%，覺得這一定是個好股票，所以就去買了。他們往往不會想股市背後的機理是什麼，沒有想到股價漲得越高，在信息不變的情況下，股市調整的可能性就越大，下跌的空間也就越大。
第二，很多的投資者對自己的投資能力和信息來源過度自信。一些散戶買股票是因爲他認識個朋友在這個公司上班，因爲他是這個行業的，因爲他就用這家公司的產品。這些表象其實並不能夠給個人投資者帶來任何認真分析和了解公司內幕的機會。
第三，存在羊群效應。在一個市場大漲的時候，大家都非常激情澎湃，比如15年的時候，有人講5,000點，有人講8,000點，還有人說這得1萬點，最後到了5,000點，市場馬上就要開始調整了，很多投資者還說能翻一倍。這種相互強化的這種群體心理，很大地影響了投資者的行爲和選擇。
舒泰峰：在投資的歷史上，關於過度自信或者羊群效應有沒有一些比較典型的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
朱寧：1929年美國的股市發生了巨大的股災，數千家金融機構破產，直接導致了美國29年到33年的大蕭條。那時一個成功的猶太裔投資者叫巴魯克（現在紐約市立大學的巴魯克商學院，就是他贊助的）說了句特別好的話：「當乞丐、美髮師和擦鞋匠都教你如何投資的時候，這一定就是市場已經見頂了。」這是因爲當時美國社會經過了20年代高速的經濟發展，造成了一個非常狂熱化的心態，以至於經濟史學家經常把美國的20年代稱作「轟鳴的20年代」或者「咆哮的20年代」。那時耶魯大學的費雪教授也說股市已經到達了一個「永久的高點」，但他後來也承認錯了。費雪教授是貨幣理論的一個集大成者，結果在這次股市調整裏虧到基本破產。我覺得這就反應了投資人講的另外一句話：人多的地兒別去。當交易很擁擠，大家都認爲股票會上漲的時候，往往拐點就快要到來了。
還有一個類似事件是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06年席勒教授已經寫了很多的專欄和書，比如《非理性繁榮》說美國的樓市已經進入過去150年以來從未見過的高昂的估值水平。那時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情況：一個人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資產，走進銀行大搖大擺就說我要貸款買房子，銀行也真的直接給他辦了房貸買房子，甚至有的房貸是零首付的。爲什麼會這樣呢？因爲在當時整個美國經濟，人們不認爲房子會下跌，銀行覺得如果你供不起房子，那斷供之後，房子歸我，沒準還能靠這房子賺一筆。這也反映了整個市場和社會情緒，所以股市中散戶的行爲可能是最可靠的逆向指標。
我覺得很多國內的散戶朋友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股市裏賺的這個錢是從哪賺來的。他只覺得是從市場裏面賺出來的，但沒意識到這些在金融市場獲得的收益一定會和風險有關。既然和風險有關，就意味着你可能會有損失，你在投資的時候不能只想着收益，完全不考慮損失。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在買任何一個股票的時候，都必須要問問自己它的風險在哪裏，對它的認識是否充分。
很多散戶的目標都是想要跑贏大市、多賺錢，但殘酷的是，全球主要資本市場的實證大數據結果顯示，在所有的散戶人群裏，只有不到10%的散戶是可以比較持續地跑贏大盤，有一半以上的散戶是比較持續地跑輸大盤。那爲什麼大家還趨之若鶩地去交易呢？恰恰是因爲我剛才講的過度自信，所有投資者都覺得自己是那不到10%可以持續跑贏大盤的投資者，但現實是大部分的人都會被整個市場教訓。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散戶投資者們還需要更加客觀的評判有沒有金融素養，有沒有豐富的投資經驗，有沒有特別的分析方法，或者特別的信息來源？如果沒有的話，我覺得你要問一問自己爲什麼能夠比那些一週7天、一天24小時，每天睡覺都在想怎麼賺錢的基金經理做得更好？
（六）投資中爲什麼需要多元化配置？
舒泰峰：我也在朱教授的書裏看到過度自信有很多的表現，集中持股是不是也是過度自信的一個表現？
朱寧：是的，我在整個投資學裏教的最多的就叫多元化投資。也許大家已經聽過這個概念，但我們還是發現很多散戶要麼不多元化投資，要麼多元化投資的方法不對，要麼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多元化投資。有些人覺得多元化投資是分散風險，降低收益，但是我爲了追求更高的收益，不能分散資金，一定得集中。但是我覺得很多同學沒有意識到多元化不是爲了幫你獲得更高的收益，而恰恰是爲了不要發生回撤或者損失的情況。還有的人就覺得自己的信息最準，買的股票最好。但有了多元化投資，你就會發現總有賺錢的地方，能夠分擔一下風險。
我們也看到很多錯誤的，或者過分簡單的多元化投資。有朋友認爲多元化就是靠個數，而不是靠整個資產之間比較低的相關性。所以我們講的多元化投資，更多是多元化的資產配置。因爲每個大類資產有自己的風險和收益分佈，相互之間沒有很高的相關性，這樣把它們放在一個投資組合裏面才能比較有效的降低風險和波動率。如果你買了10支股票，但全都是科技股，買再多也沒用，哪天科創板跌了，你所有的股票都在，這就是關聯性太強了。
舒泰峰：講到多元化投資，其實我還有個疑問想再追問一下。從原理上來講，多元化投資是很講得通的，但是巴菲特對多元化投資好像有點不同的看法，他甚至說很多極端的話，比如「你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還有「多元化是對無知的保護」。怎麼理解學術上講的多元化投資和巴菲特這樣的股神看法之間的矛盾？
朱寧：其實這兩者並不矛盾，如果你確定自己是巴菲特的話，我也會建議和支持你不進行多元化。但是我們剛才講過，大多數人自以爲是巴菲特，其實是「韭菲特」，差那麼一點。其次，巴菲特講這個話也有它的背景。我們剛才講到了巴菲特秉持「別人貪婪我恐懼，別人恐懼我貪婪」的投資哲學，他之所以敢於集中化，是因爲知道自己買這支股票一定不會虧錢。如果你也用這個標準來評價自己的投資，有百分之百保證，那我也同意你可以不進行多元化。但是我們也要看的，巴菲特並不會非常頻繁地交易，他如果沒有看到好的股票，那他就選擇持有現金，等到看到好的股票，有非常高的把握，再滿倉殺入。而散戶往往與之相反，他們非常頻繁地交易，對於自己的判斷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往往是用股價的波動來決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好的股票的投資，因此我覺得只有你能夠克服自己身上的這些不足，才不必要多元化。
另外，很多個人投資者其實沒有意識到專業投資者真的是把全身心都撲在投資並獲得超額收益上。拋開投資本身的複雜性，從時間和精力的角度，業餘投資者都很難和專業機構、專業投資者競爭了。
（七）投資需要定力和長期思維
舒泰峰：還有什麼遺漏的知識點朱教授可以給大家分享一下？
朱寧：我覺得有兩點。第一點就是我們國內的投資者特別喜歡追熱點。這和追漲殺跌還不完全一樣，追漲殺跌是依據之前的股票的表現，追熱點完全就是受到消息的影響。很多散戶發現別人買什麼自己也去買，股評和公衆號說什麼就買什麼。但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看到這些「新聞」的時候，它們已經是「舊聞」了，股價已經發生調整了。如果你一兩個星期後才看到這個消息，那股價不但漲過了，而且可能已經超調了，這個時候再買進去，後面上漲的空間幾乎沒有，下跌的空間卻很大。更可怕的在市場的監管環境還不盡完美的情況下，有一些居心叵測的投資者可能專門製造了這些消息，來吸引你的關注，成爲接盤俠。甚至可能人爲的拉漲停，從而改變你的對後勢的判斷。所以這點是希望大家要有定力，不要跟風。
第二點我還想提醒大家要有比較長的投資規劃。很多散戶可能買股票就all in，想一口吃個胖子，這是任何一個投資者都不應該有的投資理念。當然，這不是說什麼時點都不能押寶，而是要足夠長線，保證在市場出現投資機會的時候不能完全沒有子彈了。所以我希望大家不只是挑股票的時候要多元化，在挑時點的時候也要多元化。
舒泰峰：這就是長期思維。所謂「長期」有沒有一個具體的定量的指標？
朱寧：各個市場不一樣，每個人也不一樣。我覺得更有用的評判標準是把投資的標的和目標具象化。不直接想賺多少錢，100萬或一個小目標，而更多是這個錢用來幹什麼，比如爲了五年之後買輛車。從這個角度再考慮需要多少錢，爲了獲得這麼多的財富，用現有的本金，每年需要獲得多高的收益率？需要多激進？我們必須認識到越激進虧錢的可能性就越大。
因此投資是一項高度個性化的活動，沒有兩個人的投資目標、風險偏好、時間週期是一模一樣的，每個人都要非常認真地solo searching，思考自己到底需要什麼樣的投資策略和投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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