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伯克希
文章來源:新立場Pro
過去兩年,字節公開講得最多的是"All in AI"、模型第一梯隊、勇攀高峰和長期投入。但上個月,豆包的故事進入了一個不太熟悉的階段,在不到十天裏,它在對話、出行、存儲三條戰線上密集推進商業化。
6月22日,豆包在北京、杭州兩地灰度測試一鍵打車功能,曹操出行的司機端開始收到"豆包服務訂單"的派單提示。兩天後,豆包正式上線三檔付費訂閱,標準版 68 元、加強版 200 元、高級版 500 元一個月起。又過了六天,豆包用戶協議裏悄悄多出一條雲存儲擴容條款,此前近乎無限的 AI 雲盤容量被限定在 5TB 以內。
豆包是字節 AI 矩陣裏體量最大、增長最快、用戶心智最成熟的產品,春節後日活已突破 2 億,是彼時國內唯一一個達到過億日活量級的 AI 應用。按照移動互聯網時代的經驗,這樣的產品應該繼續擴大規模、鞏固入口,再等待廣告、電商、會員和生態分成自然展開。
但五一假期前後,豆包 App Store 頁面悄悄更新的付費聲明衝上熱搜,這款"優等生"產品先招來了一輪"笨,還收費"的質疑,當月活躍用戶數罕見下滑610萬。

輿論已經釋放信號,豆包的商業化時間表卻沒有因此停頓。
過去的字節AI敘事裏,豆包代表用戶規模,Seed 代表模型能力,二者被放進同一個增長閉環裏。但今年開始,閉環裏的優先級發生變化:多家媒體報道Seedance 年化收入達到 20 億美元,毛利率約 70%,企業客戶貢獻絕大部分收入;Claude Code 半年做到 10 億美元 ARR、今年 2 月達到 25 億美元,被字節作爲辦公與 Coding 變現路徑的參照。同一時期,豆包雖然擁有最大用戶規模,卻很難把用戶時長和付費意願同步轉化爲收入。
字節對外講述 AI 投入的方式,從來不是"沒錢"的故事。梁汝波把2026年的關鍵詞定爲"勇攀高峰",投入決心直接體現在數字裏。南華早報報道稱,字節計劃把 2026 年資本開支上調超 2000 億元,相當於 2025 年利潤約六成;另,有一筆規模約200億美元的境外貸款正在洽談,期限三年並附兩年展期選項。至少從資金安排看,字節並沒有降低AI投入的打算。需要重新回答的,是這些資源應當優先投向哪裏,以及哪些業務要率先證明回報。
Seed 需要證明模型能力,豆包需要保住大規模用戶價值。兩個目標並不天然衝突,但在算力、人才和管理注意力開始變貴之後,它們不再總能同時成立。豆包最早被告知"不用考慮掙錢",如今卻成爲字節AI矩陣裏最先被要求證明收入能力的C端產品。理解這種落差,需要重新看一遍Seed與Flow在字節AI版圖裏的位置。
Seed 從誕生起,便擁有字節內部少見的資源優先級。直接向集團管理層彙報,在字節內部擁有更寬鬆的考覈、更高的人才激勵和更獨立的組織邊界。這套設計的核心目標,是字節可以用成熟業務養一個更接近研究機構的模型團隊,讓它去解決大模型能力問題。
這對應着一個特定的歷史階段,全球 AI 行業當時還在信奉"先砸錢、後問產出"的邏輯。
2023年,字節從AI Lab、AML和搜索團隊等部門抽調人手組建Seed。定下不靠蒸餾、不走捷徑的標準,單是自有數據標註團隊就配置了近千人。
此後近三年,這套架構持續擴張:視頻生成團隊併入,統一歸到 2024 年從阿里加入的周暢麾下;2025 年底,AI for Science、具身智能、Responsible AI 這幾個原本屬於 AI Lab 的方向,也徹底划進 Seed,原 AI Lab 負責人李航退休返聘,向新任一號位吳永輝彙報。連MiniMax 創始人閆俊傑也曾評價,字節 AI 人才密度最高。
Seed內部還設置了 Edge、Focus、Base 等虛擬團隊,以便同時推進長期研究、下一代模型攻堅和當前模型交付。這使 Seed 擁有大公司少見的研究規模,當然也有着研究組織常見的問題:方向太多,資源很難永遠平均。
變化來自行業對 AI 投入回報的追問。《晚點》報道稱,字節高層到訪 Anthropic 後,公司開始調整 AI 資源分配,重心從純粹追求消費級用戶規模,轉向更重視企業服務和專業場景。
Anthropic 給出的參照很直接:它沒有ChatGPT同等規模的消費級用戶基礎,卻依靠Claude Code和企業服務,把公司估值推至數千億美元;字節自己的Seedance也已經證明,視頻生成API可以形成高毛利收入。模型能力依然重要,但能力開始需要通過收入獲得第二次證明。
2026年,字節內部將AI重點歸納爲四件事:
第一,讓世界模型的能力在年底前追上Google發佈的Genie 3;
第二,讓視頻模型繼續保持領先,同時探索用戶可以實時干預情節走向的"動態生成";
第三,繼續補強Coding方向的基礎能力;
第四,幫助豆包在辦公場景建立商業化能力。
這份清單裏,沒有出現AI4S和機器人硬件等此前曾被重兵投入的方向。這代表的不僅是技術優先級,還有資源劃分。
在Seed內部,大規模擴張正在讓位於定向補強。其幾乎不再從外部招聘中高層技術管理者。據智能湧現了解,如今Seed爲數不多的對外招聘名額,主要面向DeepSeek、OpenAI、DeepMind、Meta等機構的資深人才,前DeepSeek核心成員郭達雅、前英偉達研究員董鑫,這類候選人自帶履歷背書,不需要靠批量篩選去驗證。
資源不再平均撒向每一個研究方向,而是集中給最有可能提高模型能力、產生收入或形成產品閉環的團隊。資源的傾斜也能在數字上看到,範浩奇帶隊的世界模型研究組,今年拿到的訓練數,其招聘給出的薪酬比市場平均水平高出三到五成。Coding 投入僅次於世界模型,內部開始強制更多業務部門使用 Seed 模型,以形成數據回流。
邊界業務在這個過程中被重新定價,其中AI4S 方向的變化最先被外界察覺。6月2日,原字節 Seed 實驗室大模型預訓練與擴展方向共同負責人顧全全,在個人賬號上發佈了一封告別信,回顧了自己三年裏同時推進的兩條線——AI 製藥(SeedFold、SeedProteo 等生物計算模型)和 Seed 2.0 的預訓練優化。
幾天後,《界面新聞》援引"字節 Seed 相關人士"的說法稱,顧全全確實做過生物分子結構預測和 LLM 預訓練方面的工作,但不是這兩塊業務的負責人。顧全全隨即在小某書個人賬號上公開澄清,稱自己在AI製藥方向的職責和貢獻"一直被廣泛認可",並明確表示"AI 製藥負責人"的 Title 是2023年7月入職時就定下的。

這場少見的公開爭議,使外界第一次看到Seed邊緣方向在調整過程中的組織摩擦。比職務名稱更值得注意的是,幾乎在同一時期,主導Protenix系列開源項目的字節計算生物學負責人肖文之等多位AI4S相關成員,已經離開或準備離開字節創業。
相較而言,機器人方向則經歷了另一種調整。由AI Lab機器人團隊演化而來的Seed Robotics,2025年併入Seed後由李航負責;如今,這支團隊的彙報線已經轉向周暢。李航本人改任學術合作負責人,以顧問身份對接高校合作。彙報線的調整指向資源進一步集中:多模態、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被要求在算法和數據層面深度複用,幾個方向也被併入同一條管理鏈條。
輕裝上陣的另一面,是選擇權本身仍留在 Seed 手裏。世界模型追不追 Genie 3、要不要投入動態生成、參照誰的產品邏輯做 Coding。這些判斷,出自吳永輝和周暢治下的研究序列,資源和人才也隨之流動。

清單裏唯一直接指向 C 端產品的一條,是幫助豆包在辦公場景建立商業化能力。這個目標被寫進字節AI的整體戰略清單,與世界模型、視頻生成和Coding等Seed主導的技術路線並列。但對Flow來說,這意味着商業化不再是一個產品團隊可以自行決定節奏的試驗,更多是一項來自上游的任務。
Flow最初拿到的任務,是先把豆包做成一個高頻、普及的消費級入口,豆包誕生時,內部反覆傳遞的信息是戰略級業務、不用考慮掙錢;它的早期設計也沒有遵循 ChatGPT 的工具型路線,而是圍繞擬人化、陪伴、離用戶近、多 bot 和日常互動展開。
兩種任務需要的產品習慣並不相同:前者要求降低門檻、擴大使用,後者則要求劃分權益、製造稀缺,並說服用戶爲更強的能力付費。
Flow 在字節 AI 中承擔產品端的執行角色。這個與抖音平級的業務群組統領着豆包、AI 硬件團隊 Ocean 等 C 端產品,由朱駿負責。過去兩年,Flow 把字節在今日頭條、抖音上驗證過的方法論,即順應用戶習慣、依賴數據反饋、快速迭代完整復刻到了豆包身上,以相對剋制的投放做出了中國第一款、也是目前唯一一款日活破億的 AI 產品。
這套打法解決了從 0 到 1 的問題,卻也讓它在收費時天然揹負更高爭議。用戶認識它時,它是一個免費的通用助手,而不是一個專業辦公軟件。在用戶遷移成本仍然很低的階段,誰先收費,就先替競爭對手提供一次用戶遷移的理由。

因此,豆包的付費傳聞從一開始就伴隨明顯反彈。今年五一假期,消息衝上熱搜後,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質疑。豆包內部爲此召開會議,團隊集中處理暴露出的問答漏洞。
Flow並不缺少對輿論風險的感知,6月3日,豆包官方發佈說明,否認"降低基礎功能換會員"的傳聞,強調專業版針對軟件開發、數據分析等專業場景,日常問答、寫作和生圖等免費服務保持不變。但字節在給出解釋後,依然按照原有節奏推進收費。
賬面上的壓力,可以解釋這種"照常推進"。截至今年上半年,每天超過2億人使用豆包,但應用每天收入不足百萬元,主要來自電商佣金。但到5月,參照火山引擎公開API價格和豆包大模型毛利率推算,豆包每天要消耗數千萬元。
當然,這個數字不直接等同於字節的實際內部成本。自有算力的使用、採購折扣、資源複用和推理優化,都會改變最終結果,公開API售價也不等於內部結算價格。但這組測算至少指出了豆包面臨的問題:每增加一批用戶,字節都要先爲相應調用付錢;用戶規模越大,商業化越難無限期向後拖延。
訂閱、打車和存儲擴容,單看都未必足以撐起一項重要收入。但它們在不到十天內接連上線,更像一項按照既定時間表推進的集團任務。
集團內部的幾本賬,最後都在豆包這個界面上匯合。辦公訂閱要驗證用戶是否願意爲生產力付費,Seed需要從Coding和Agent任務中獲得反饋,持續上漲的算力開支則需要找到收入出口。
在這套分工裏,Seed負責定義能力,Flow則替上游承擔這些能力被用戶檢驗後的結果。
字節過去的產品組織擅長從用戶反饋中演化出答案。推薦算法可以通過海量點擊、停留和互動實時校正,但大模型的反饋閉環更慢,也更昂貴:更多調用首先意味着更高的推理開支,卻未必能夠同步轉化爲更強的底層能力。
梁汝波曾在全員會上提到,豆包尚未顯出"越多人用越好用"的互聯網產品特性。這使Flow很難沿用字節過去最熟悉的增長邏輯,爲持續擴大的投入辯護。
豆包的產品負責人也在同一時期完成交接。2025年9月,加入字節十餘年、歷任增長中臺和穿山甲負責人的趙祺轉崗至豆包,負責產品線。相比從零探索一款產品,趙祺過往在增長和商業化體系中的經驗,更接近成熟產品的穩定運營。這項任命釋放出的信號,也更偏向增長效率和商業化落地。
問題在於,收銀臺雖然擺在Flow面前,定價權卻不完全在Flow手裏。豆包回答是否準確、辦公任務能否穩定完成、單次調用成本能否繼續下降,都取決於模型、算力和底層工具鏈。Seed掌握模型能力,集團高層決定資源投向,Flow則直接面對用戶感知。

豆包回答錯、收費貴、額度不夠、辦公任務失敗,輿論首先指向產品;但產品能否足夠聰明、成本能否足夠低,又並不是Flow能夠單獨決定的。Flow承擔最終結果,卻不能獨自決定產生這些結果的全部條件。
五一之後流失的610萬月活,是Flow必須回答的問題;訂閱、打車和存儲爲什麼要在十天內接連上線,卻不是Flow能夠獨立決定的問題。字節把收銀臺擺在了Flow面前,但決定商品能力、成本和供給節奏的權力,仍分散在它的上游。
今年,豆包股的價格已經兩次上調:4 月首次回購較授予價漲了 30.8%,6 月又在此基礎上漲了 13.5%。
但以"豆包"命名的激勵機制,主要流向做模型的人。2025 年,吳永輝在 Seed 部門全員會上宣佈了專屬期權計劃"豆包股",面向的是大模型方向的核心技術員工,具體列舉的關鍵團隊是大模型研發組、視頻生成團隊、算法與工程組。這幾個團隊都歸在 Seed 名下,不屬於負責豆包產品體驗和用戶增長的 Flow。
從資源、人才和激勵的流向看,Seed依然是字節AI內部的優先級中心。豆包和它所在的Flow,在這個座標系裏的位置,與其用戶規模並不完全對稱。它是最大的分發渠道,也是模型能力面向真實用戶的最大試驗場,卻不是決定資源如何分配的地方。
更大的變化是,字節開始把 AI 從一個統一敘事拆成不同賬本。Seed 的賬本看模型能力和人才密度,Seedance 的賬本看 API 收入和毛利率,豆包的賬本看用戶規模能否轉化爲訂閱、佣金和辦公任務收入。過去,這些賬本都可以被" All in AI "包在一起;現在,它們開始各自接受檢驗。
字節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取捨。譬如,2023年11月,在復盤後決定重組遊戲業務。朝夕光年的公開口徑是調整業務方向、聚焦少數創新遊戲和相關技術,同時繼續運營已經上線的產品。

2026年3月,字節又同意將沐瞳科技出售給沙特公共投資基金旗下的Savvy Games Group。字節曾在2021年以約40億美元估值買下沐瞳;這次交易雙方沒有公開價格,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稱,交易對沐瞳的估值超過60億美元。
這條時間線說明,一項業務失去最高優先級後,並不一定會立刻從字節的版圖中消失。更常見的做法是拆開處理:仍值得驗證的方向繼續保留,可以被獨立處置的資產則被剝離,更多資源隨之轉向新的戰略中心。
豆包與遊戲當然不是同一種業務。它仍是字節AI最大的消費級入口,也承擔着模型分發、場景驗證和用戶反饋。但遊戲業務留下的參照是,投入規模、用戶規模和"戰略級業務"的標籤,都不會自動轉化爲下一階段的優先級。
"All in AI"曾經允許所有業務寫在同一本賬上。2026年的夏天,字節開始翻到豆包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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