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別說,「寫小作文」還真比看上去有用得多。
這幾個月,OpenAI和Anthropic都開始變得很「文科」。
OpenAI發政策議程,談青少年保護、勞動力轉型、全球標準;發產業政策文件,強調AI時代要以人爲本、擴大機會、分享繁榮;祕密提交S-1的同一天,還發了一篇《Built to benefit everyone: our plan》,把公司的未來放進「讓AGI惠及每個人」的敘事裏。
Anthropic也沒閒着,它成立Anthropic Institute,討論強大AI系統會怎樣影響社會;發佈遞歸自我改進文章,提醒當AI開始幫助建造下一代AI時,世界需要提前理解這個轉折;又把Claude放進生物學研究場景裏,討論AI Agent如何改進生物信息學工作流,推動科學研究加速。
技術當然是最重要的,但光有技術還不夠,到了IPO前夜,最貴的AI公司都在講故事。
因爲AI公司要上市,賣的不只是模型。
還有一套關於未來的解釋權。
01
模型回答能力問題,
故事回答信任問題
在AI競爭上,模型是最直接的語言。
上下文長度、推理能力、coding表現、API價格、延遲和穩定性,都是市場可以直接感知的東西。模型強不強,用戶會用腳投票。
OpenAI和Anthropic能走到今天,首先當然是因爲它們有足夠強的模型。
但一家公司走到IPO前夜,光會用模型說話還不夠。
IPO本質上是在爲未來定價,投資者買的不是公司此刻已經完成的部分,而是它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增長。

而一旦涉及到「未來」那些尚且難以被直接驗證的東西,所有決策的根脈,便都系在了信任上。
AI公司的未來很難完全用傳統財務數據解釋。它們在收入增長快的同時,成本也非常高,雖然用戶規模龐大,但商業模式還在變化。
與此同時,模型迭代的速度很快,不同公司之間的模型差距正在縮小,沒有哪家公司能夠保證現有的優勢可以持續。企業客戶正在接入,但競爭同樣激烈,往外看,監管、版權、安全、青少年保護、就業衝擊等問題都可能改變公司的增長路徑。
在這種高度不確定的行業裏,「故事」變得尤爲重要。
所謂的故事當然帶點文字遊戲的意思,但不能是胡編亂造,它更像是一家公司對自身未來的解釋框架。公司要回答市場:我是誰,我站在哪個位置,我理解哪些風險,我擁有怎樣的機會,我爲什麼比別的公司更值得被下注。
資本市場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運行的,投資人並不是只買財務報表,也會買敘事。
電動車公司講能源轉型,雲計算公司講數字基礎設施,芯片公司講算力週期,平台公司講網絡效應。雖然敘事本身不能替代業績,但它會影響市場如何理解業績,如何容忍短期虧損,如何給長期增長定價。
AI公司也一樣。
如果OpenAI和Anthropic只是兩家提供大模型服務的公司,它們都會被拉回到同一套產品估值邏輯裏:訂閱收入有多少、API毛利有多高、算力成本能不能降下來、模型差距能維持多久、企業客戶會不會遷移。
無論產品叫ChatGPT、Claude還是Gemini,無論入口是Chatbot、API、Coding Agent還是企業平台,只要它們還是模型供應商,市場就會不斷追問同一個問題:你有什麼不可替代?爲什麼非你不可?
所以,他們都在把自己講成比模型更大的存在。OpenAI把自己放進AGI基礎設施、公共政策和全民智能入口的敘事中,Anthropic則把自己放進安全AI、可信Agent和系統性風險治理的框架裏。
兩家公司講法不同,但面對的問題是相同的。它們都在試着讓資本相信,自己不是一款隨時可能被替代的模型服務,而是未來AI時代難以繞開的基礎設施。
講故事在IPO前夜突然變重要,並不是因爲技術不重要了。恰恰相反,只有技術足夠重要,故事才有被相信的基礎。
模型能力決定一家公司有沒有資格進入牌桌,而敘事能力決定市場如何理解它在牌桌上的位置。
到了這個階段,博客、政策建議、研究報告和價值觀長文,都是爭奪市場信任的方式。
02
一個講風險,一個講參與
OpenAI和Anthropic都在講故事,但它們講的不是同一種故事——或者說,它們給自己打造的「人設」不太一樣,不過都恰好能在中國傳統的儒家文化中找到對應。
Anthropic像是在塑造一個「風險時代的清醒者」,一股士大夫式的清流。
它的故事基本上是同一個套路:AI會越來越強,Agent會越來越有用,但越是接近真實世界,越需要有人提前看見風險、設計邊界、修補地基。而Anthropic就是那個「擁有着超強的AI和深刻的責任感,能夠衆人皆醉我獨醒」的角色。
不過,對其它AI公司而言,Anthropic大概很像那種上學的時候自己很快把作業做完了,然後說題太簡單、要求老師再佈置一些的尖子生。
「玻璃之翼」項目(Project Glasswing)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按照Anthropic的說法,該項目的目的是爲了評估下一代AI工具在防禦性網絡安全中的作用,幫助關鍵軟件生態提前發現和修復漏洞。這個項目最早面向少數被篩選過的合作伙伴,開放了一個「危險到不能公開」的超強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後來Anthropic 又把這個項目擴展到15個以上國家、約150家新組織,但每個組織都需要先滿足安全要求,才能獲得訪問權限。
從敘事上看,Anthropic通過這個項目,既展示了能力,又強調了剋制。模型足夠強,強到可以重塑網絡安全;但也正因爲足夠強,所以不能直接公開,只能交給經過篩選的夥伴,在安全框架裏使用。

另一個例子是Pope Leo XIV關於AI的通諭《Magnifica humanitas》。Anthropic聯合創始人Chris Olah被邀請到梵蒂岡,參加這份通諭的發佈活動並發表講話,隨後Anthropic在官網全文刊登了他的發言。
表面看,宗教倫理離一家模型公司很遠,但對Anthropic來說,這類場合很重要。它不是隻想和開發者、企業客戶、投資人對話,也想和宗教界、倫理學界、公共機構這些更傳統的社會力量對話。

這個動作和它5月發佈的「Widening the conversation on frontier AI」是同一條線。Anthropic說,過去幾個月它一直在組織和不同群體的對話,因爲AI提出的問題不只屬於工程師,也屬於教育者、宗教領袖、勞工組織、民主機構和普通公衆。

如果說「玻璃之翼」項目是在展示能力和剋制,那麼這條線更像是在展示一種「經世致用」的入世姿態:技術的掌握者既然掌握了改變社會的能力,就要進入公共秩序,接受倫理檢驗,承擔相應的責任。
不同於擁有ChatGPT這個大衆入口的OpenAI,Anthropic的主戰場更接近開發者和企業場景,但在上市之前,它必須把自己的受衆擴大到更廣泛的社會群體。
因爲它要爭取的不只是資本信任,也包括社會許可。它要讓外界相信自己不是閉門造車的模型公司,而是一家願意把AI放進更大的社會秩序裏討論、接受公共價值檢驗的技術治理責任人。
還有講遞歸自我改進的那篇技術博客,幾乎所有報道都在強調它「呼籲暫停AI研發」——這種敘事確實很吸引人。然而整篇博客實際上展示的是Anthropic公司內部越來越多代碼由Claude編寫,Claude正在推動加速,然後Anthropic反過來說能力增長本身也是風險問題。

在最近的工程博客裏,Anthropic還把Claude放進了生物學研究場景裏,討論AI Agent如何幫助科學家更穩定地檢索病毒序列數據、改進生物信息學工作流。表面看這是一篇科學Agent文章,背後仍然是Anthropic熟悉的表達方式:我們的模型很強、我們助力科學發展。如果模型表現不夠穩定,Anthropic也很自然地把問題放進「科學基礎設施還沒爲Agent時代準備好」的框架裏。

雖然它很有實力,但某種意義上,它的姿態確實狂狷太過,多少帶點獨清獨醒、居功自傲的意思。
不過這也是Anthropic一貫的風格。
OpenAI那邊也不遑多讓。如果說Anthropic試圖營造一個「憂患之士」的孤高形象,OpenAI的敘事風格則更像智能時代的「治世之臣」。
它的故事不同於Anthropic那種「我們看見了危險,所以我們應該給出提醒」,而是「這件事會改變每個人,所以我們要參與未來規則的設計」。
於是OpenAI發佈公共政策議程,討論安全、青少年保護、勞動力轉型和全球標準,把自己放進政策制定的語境裏;又發佈智能時代的產業政策,提出一套以人爲本的產業政策想法,強調AI時代需要擴大機會、分享繁榮、建設更有韌性的制度。
它還在《Our views on AI policy and political advocacy》裏專門解釋了自己如何參與AI政策和政治倡議,並強調AI的未來不應該由任何一家公司或組織單獨決定,應該由政府、研究者、勞動者、公民社會、獨立專家和公衆共同塑造。
在G7峰會前,OpenAI又提出全球青年AI安全倡議,呼籲建立專門機構推動國際協作,讓青少年能夠更安全、更有機會地使用AI。
這些議題被放在一衆產品更新中間,看起來和模型不怎麼沾邊,但對OpenAI不可或缺。OpenAI想塑造的不是「我最懂風險」,而是「我正在參與一個新社會秩序的建設」。
用我們比較熟悉的人物比喻,OpenAI的理念其實有點像「美國版王安石」:試圖通過影響立法、國際協作和產業設計,將自身的理念和技術,內化爲未來人類社會運作的底層規則。
它在祕密提交IPO的當天,同時發佈了一篇《Built to benefit everyone: our plan》,講述OpenAI「惠及全人類」的使命,也是一脈相承的敘事。

按照OpenAI自己的說法,如果AI發展得當,它可以成爲提升生產力、創造力、科學進步和經濟機會的基礎——這種說法聽起來就比Anthropic那種「精英敘事」要順耳得多。
OpenAI總是試圖把自己從一家模型公司,往更大的公共基礎設施上推。ChatGPT不是一個聊天產品,是未來每個人的智能入口;Codex不是一個寫代碼工具,是知識工作的新接口;OpenAI也不是單純的商業公司,是智能時代制度設計的參與者。
無論它的「建議」是否被聽從,至少這種「關心公衆、分享繁榮」的姿態是做得很足的。
在那些很小的產品溝通上,也能看出OpenAI和Anthropic的不同。
6月5日,Tibo在X上發文稱,團隊當天正在修復Codex的一個bug。這個bug導致系統少統計了部分Pro和Plus帳戶實際被消耗的token數量,影響帳戶不到15%。
換句話說,這個bug對部分用戶來說其實是「佔便宜」的:他們實際使用的token被少算了。修復之後,這些帳戶的token使用量會回到正常計數。
所以Tibo特意補了一句:「這不是你們希望我們修復的那種bug,但我們不想悄悄處理這件事,覺得應該讓你們知道。」

這類溝通背後,其實是在傳遞一種平台價值:平台當然有權修規則,但用戶至少應該知道規則什麼時候變了。
OpenAI主動把一個「用戶不愛聽」的修復說了出來;而Anthropic近來常被用戶吐槽的,恰恰是很多體驗變化來得很突然,用戶往往是用着用着才發現。
彰己之長,形彼之短,也是一種講故事的方式。
03
故事也是護城河
一家準備上市的AI公司,想要獲得更高的估值,就必須讓市場相信,它未來的位置比今天的產品更大。
OpenAI一直講AGI、全民智能入口、公共政策和「惠及全人類」的使命,是在把自己放進下一代基礎設施的想象裏;Anthropic反覆講安全、可信Agent、系統性風險和前沿AI治理,則是在把自己放進高風險世界的安全底座裏。
兩家公司講法不同,但都在努力完成同一件事:讓資本相信,自己不會隨着某一次模型追平、某一輪價格戰、某一個競品更新而失去價值。
敘事不能替代收入和利潤,但它會影響市場如何理解收入和利潤。
同樣是巨額算力支出,如果公司被理解成普通模型供應商,這可能只是成本壓力;但如果公司被理解成未來基礎設施建設者,它就更容易被解釋爲長期投資。
同樣是安全研究,如果只是產品附屬功能,價值很有限;但如果它被放進前沿AI治理和企業信任的框架裏,就會變成護城河的一部分。
資本市場買的不只是現狀,也包括對未來秩序的想象,這種想象也會影響監管者和客戶對公司的看法。
AI公司越大,越不可能只靠產品迭代解決問題。青少年保護、版權爭議、就業衝擊、網絡安全、醫療、教育、金融、國家安全,都會把它們推到公共討論中心。
無論是OpenAI的公共政策文件、治理藍圖、青少年安全倡議,還是Anthropic的安全敘事、社會對話、可信Agent,它們都在試圖讓外界相信,它們是主動的、可靠的。
這種表達會給公司爭取一種很重要的東西:耐心。
監管者越相信你理解風險,就越可能給你試錯空間;企業客戶越相信你有長期治理能力,就越敢把最核心的流程交給你;用戶越相信你願意解釋規則變化,就越可能在產品波動時繼續留下來。
故事不能抹平問題。服務宕機還是宕機,額度變化還是額度變化,模型退化還是模型退化。用戶不會因爲一篇價值觀長文就原諒所有體驗問題,企業客戶也不會因爲一句「安全負責」就忽略實際風險。
但穩定的敘事會改變外界理解問題的方式。
如果一家公司的公共形象足夠清楚,外界更容易把一次產品摩擦理解成成長過程中的調整,而不是根本性的失控。
反過來,如果公司平時沒有建立起信任,哪怕只是一次小改動,也可能被理解成平台濫用權力、偷偷收緊服務、對用戶不夠坦誠。
講故事最後還會回到人身上。
頂級研究員、工程師和產品經理選擇公司時,當然看薪酬、資源和技術實力,但他們也會在意自己到底參與了什麼。OpenAI給出的答案是建設AGI,改變每個人的生活;Anthropic給出的答案是更安全地建造強AI,避免未來被魯莽推進的技術帶偏。
單從願景上看,一個吸引想要改變世界的人,一個吸引想要守住世界的人。
總的來說,講故事不是包裝在技術外面的一層糖衣,對準備進入公開市場的AI公司來說,它已經變成商業模式的一部分。
它影響估值、影響監管、影響客戶、影響人才,也影響事故發生時外界是否繼續相信。
表面上看,OpenAI和Anthropic是在寫博客、發政策建議、談價值觀。背後爭奪的,其實是AI的定義權。
誰能把AI講成基礎設施,誰就更容易獲得基礎設施的估值;誰能把AI講成安全問題,誰就更容易成爲風險治理者;誰能把AI講成公共議題,誰就更容易進入政策討論;誰能把AI講成全人類未來,誰就更容易把商業擴張講成公共使命。
到了IPO前夜,模型決定它們能不能站上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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